第六講

政治與社會權力1一、權力的界定及其屬性

權力本身有一種難以捉摸的神秘性。它好像就在我們的周圍，但要憑某種第六感官而不是通常的五官才能感覺到它。我們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可是要給它下一個定義卻會遇到數不盡的困難。我們可以說明某一個人或集團比另一個人或集團更有勢力，可是我們卻沒有辦法估量權力的大小。它既像時間一樣抽象，又像行刑隊一樣真實。（考夫曼和瓊斯）2詞源學分析：英文power來自法語pouvoir，后者源自拉丁文potestas或potentia，意指“能力”。在羅馬人看來，potentia是指一個人或物影響他人或他物的能力。potestas還可以指人們通過協同一致的聯系和行為所具有的特殊能力，所以西塞羅據此得出“權力在于人民，權威在于元老院”的結論。3霍布斯：行動者與承受者之間的因果關系“權力”和原因是同一回事，原因和結果與權力和行動相對應；而且雙方是相同的事物……無論由于什么原因使行動者擁有對其對象產生作用所需的所有條件（即各種屬性之結合），我們認為，他只要愿意便有權力產生這種影響。……所以，行動者的權力和有效的動因是一回事。4韋伯的權力定義及其繼承者韋伯：權力是指“在社會交往中一個行為者即使在遇到抵抗的情況下，也能實現其意志的可能性，而不管這種可能性以什么為基礎”。權力不僅在使用中才存在，它更是一種潛在的能量權力會由于環境和資源分配的變化而變化權力不僅僅依賴暴力或威脅而存在5達爾：將與權力有關的術語如權威、控制、強權、說服、強力、強制等歸納為“影響力術語”，權力就是“用制造嚴厲制裁的前景來對付不屈從，從而得到屈從”的一種特殊影響力。陶奈：權力是一個人或一群人按照他所愿意的方式去改變其他人或群體的行為以及防止他自己的行為按照一種他所不愿意的方式被改變的能力。6布勞：權力是“個人或群體將其意志強加于其他人的能力，盡管有反抗，這些個人或群體也可以通過威懾這樣做。威懾的形式是：撤銷有規律地被提供的報酬或懲罰，因為事實上前者和后者都構成了一種消極的制裁”。維森：權力是一個人凌駕于他人之上并促使其有某種行為的能力。7《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一維”論：如果行為者C可以使另一行為者R按照C的意圖去做R所不愿做的事，則C對R擁有權力，尤其表現在R與C有分歧的問題上。8“二維”論：除了公開的形式外，權力還有隱蔽的一面。例如C可能會行使權力操縱日程安排，以便把討論和決策限定在保險的問題上；也可能利用政治體制中有利于C的利益的一面。反過來，R考慮到失敗或遭到報復的可能，也許會在特殊問題（而不是直接利益相關的問題）上向C挑戰，這不意味著權力的失效，而恰恰表明權力被更有效地行使著。9“三維”論：前二者都假定只要C能以違背R利益的方式影響R，就對R擁有權力。但事實上R可能會錯誤地認識自己的利益，所以C對R行使權力最有效的途徑是弄清什么是R的真實利益，并對R關于自身利益的錯誤認識加以利用。（對照：馬克思的“虛假意識”概念）10描述性的權力概念權力體現為一種不平等的社會關系（主體與客體之間的支配與被支配關系）權力是能夠引起權力主體所欲的某種結果的能力權力主體能夠支配權力客體，是因為它擁有某種客體所沒有的資源（例如暴力、財富和知識）權力無論實施與否都是存在的權力以客體的服從為前提，是一種強制性的力量11簡言之，權力是反映主體－客體、命令－服從關系的影響力，表現為對社會資源的支配和調動，以及強制性地影響他人行為的能力。或者說，權力是權力主體由于占有某種資源而具有的影響、制約、控制客體行為的能力。12權力的基本特征強制性：權力意味著強迫他人服從的能力價值性：權力常常既是目的也是手段對象性：權力有其特定的對象、范圍、界限不平等性（非對稱性）：權力主體總是處于主動、支配的地位相對性：權力關系在不同范圍和領域內各不相同擴張性：權力往往具有自我膨脹和擴張的傾向

……13權力的基本屬性廣延性（extensiveness）：遵從掌權者命令的權力對象數量的多少綜合性（comprehensiveness）：掌權者能夠調動權力對象采取的行動種類的多少強度（intensity）：掌權者的命令能夠推行很遠而不影響遵從的程度。14廣延性廣延性最狹小的是一人對另一人的權力，最廣泛的是一人統治無數臣民的政權廣延性還應考慮掌權者人數的多寡，可以是一人、少數人、多數人因此可將廣延性定義為權力關系中掌權者人數與無權者人數之比在此問題上，精英主義者的觀點影響極大15綜合性綜合性指涉掌權者掌握權力領域的數量，或權力對象全部行為和生命活動受到控制的比例和范圍一個極端是家長擁有的控制一個嬰兒的權力，在綜合性方面幾乎無所不包另一個極端是高度專業化的“處境角色”（situatedroles），例如出租汽車調度員或擔任交通安全巡邏的中學生，其權力極為有限、具體16強度強度指涉掌權者在控制權力對象的領域之內可供有效選擇的程度如果教師試圖影響學生對馬克思的觀點，有可能取得成功；如果試圖影響和規定他們怎樣擇偶，他們就會置之不理。這表明了權力的綜合性。如果教師決定教課的內容和規定的讀物，學生會遵守；如果指定過多的讀物或讓所有學生都不及格，學生就會質疑。這表明了權力的強度。17廣延性、綜合性與強度往往成反比關系權力對象數量越大，監控其獲得難度越大權力對象數量越大，為控制他們所需的指揮鏈就越長、越分散，并造成新的下級權力中心權力對象數量越大，他們對掌權者的態度差異的可能性越大18福柯權力觀給我們的啟示：首先，權力不是獲得的、取得的或分享的某個東西，也不是我們保護或回避的某個東西，它從數不清的角度出發在不平等的和變動的關系相互作用中運作著。（這樣，就將權力從機構或個人等實體中解放出來，而賦予權力的運作以重要地位，對權力的考察從而有可能從靜態轉向動態，從制度層面轉向實踐層面。）19其次，權力并非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整體的二元對立，相反，是各種力量之間的關系支持了貫穿于整個社會的對立。（這樣，我們的關注點就可以脫離國家、統治者等宏大敘事形象的束縛，從宏觀的權力轉向微觀的權力，從等級鏈條中單向傳遞的權力轉向關系網絡中多向互動的權力。）20再次，權力關系既是有意向性的，又是非主觀的。（所謂意向性是指權力運作中存在著計算和策略，如果沒有一系列的對象和目標就不會有權力的運作；所謂非主觀是指權力并不是主體個人選擇或決定的后果，而是這些策略相互連結、相互激發、相互推廣的結果，最終這些策略不再能夠被人們理解和說出，而成為“匿名策略”。）21（1）權力是占有的（權力的實體），更是運作的（權力的行使）（2）權力既是宏觀的（作為統治的權力），又是微觀的（作為關系的權力）（3）權力既是理性的（權力運作中的策略），又是匿名的（權力結構對個體策略的偏離）。22二、政治權力的結構及其社會基礎政治權力的含義迪韋爾熱：區分了兩種政治權力概念如果權力是在整體社會中行使的，它就是政治權力；在個別集團中行使的權力則不是。政治權力就是哲學家和法學家所說的“主權”，它是不屈從于另一種權力的最終決定權。23陳秉璋：（民主政體下的）政治權力泛指憲法體制所給予的公共事務之管理權須與眾人的公共事務有關（僅與個人事務有關的則為社會權力）須由憲法體制及其次體系所授予須附著于憲法體制及其次體系中科層組織的位置（即職位和角色）上是對公共事務的管理權而非對人的統馭權其內容與手段隨社會環境和人們觀念而改變24徐勇政治權力是統治階級通過國家機器實行階級統治、管理國家和社會公共事務的政治力量，是一種特殊的社會權力。李景鵬政治權力是某一政治主體依靠一定的政治強制力，為實現某種利益或原則而在實際政治過程中體現出的對一定政治客體的制約能力。25單一精英理論：政治權力屬于單一精英，即領導（統治）階級領導階級成員由于在經濟利益、社會連帶、政治意念乃至個人興趣等方面的一致或相近，而形成超越個體精英的聯合體。實際政治權力結構，往往凌駕于憲法權力結構之上因而此類結構常具有很強的排外性和自我封閉取向領導階級的聯合利益受到威脅時，極易不顧憲法而出現獨裁政治此類結果多出現于發展中國家的政治變遷中26多元精英理論：政治權力屬于多元精英，即多元領導類別由個體精英所形成的各種領導類別之間并未形成聯合體，因各種差異而既有合作又有競爭各種領導類別只能在憲法權力結構之內進行合作與競爭，因而變成相互制衡的民主基礎因而此類結構帶有明顯的開放性，既能反應不同群體的利益和價值，也能調整全國性政治文化此類結構多存在于工業化的民主憲政國家27馬克思主義理論：政治權力完全屬于單一統治階級及其附庸政治權力結構以共同的既得利益為中心，具有牢不可破的向心力資產階級政治結構往往利用民主的偽裝，在憲法權力結構之內行獨裁政治之實因而只有打破現狀，實現社會主義，才能實現真正的民主政治28政治權力的來源自然主義論自然主義擴張說：以家庭為出發點，基于實際需要逐步形成村莊、城鎮、國家（亞里士多德）自然主義墮落說：政治權力從“服務－感恩”型墮落為“壓抑－服從”型，人民乃制定法律控制統治者自然主義神授說：社會是自然的產物，受自然法則支配，政治權力乃是出于神意29社會契約論以霍布斯、洛克、盧梭為代表，認為政治權力是社會契約的產物，人民為克服自然狀態的不完善而通過契約賦予國家以政治權力經濟決定論馬克思主義者在經濟領域尋求政治權力的終極根源，因為一切政治權力不過是統治階級用以統治、剝削、壓迫被統治階級的工具。30政治權力的社會基礎權力主體的權力欲望權力客體的服從心理權力主體的個人素質和社會條件31權力主體的權力欲望人作為生物的本能沖動（權力意志）最大化個人利益的經濟人特性（以權力為工具）特定社會的文化價值觀念（如官本位）鼓勵權力欲的制度框架（如科舉制、競爭機制）個人的特定政治處境（權位反差、權位變動、權位血統、權位價值、權位逆反等刺激）求全自保的心理（防止自己受到壓制）遠大抱負和政治理想（如治國平天下）宗教、愛情或彌補自身缺陷的需要32權力客體的服從心理基于信任的服從基于認同的服從基于制裁的服從基于合法的服從

……33權力主體的個人素質和社會條件暴力財富知識身份組織和團體年齡和資歷政績品德和善行個性特征理論和信仰說服

……34三、行使權力的不同形式35

影響 有意＝權力非有意 武力 操縱 說服 權威物質精神暴力 非暴力 強制 誘導合法合格個人行使權力的不同形式（丹尼斯·朗《權力論》）36

武力反映物理學或生物學上的力，即建立他人自由的物理障礙，使肉體遭受痛苦或損傷的刑罰，包括生命本身的毀滅，以及基本生物需要的破壞。武力的終極形式是暴力，即直接襲擊他人軀體，使其遭受痛苦、損傷或死亡。非暴力行動是用自己的軀體來防止或限制他人的行動，而非直接作用于他人軀體，例如靜坐。武力與使用武力威脅不同，后者屬于權威之列。阿倫特認為，武力不是權力的主要表現，而恰恰是權力失控的證明。37

操縱當掌權者對權力對象隱瞞他的意圖（即他希望產生的預期效果）時，就是企圖操縱他們。伊斯頓：當B不知道A試圖影響自己，而A事實上做到使B追隨他的意愿使，就是A在操縱B。因為權力對象懵然無知，操縱不大可能引起直接反抗，甚至可以激起“自由選擇”的感覺，激起熱情和首創性。操縱的主要形式，一是掌權者對權力對象的信息供應加以限制和選擇；一是不露聲色地反復灌輸某些積極或消極態度。如商業廣告和政治宣傳。38

說服如果A向B提出論據、呼吁或勸告，B根據自己的價值觀和目標獨立考量后接受A的意見作為自己行為的依據，那么A就成功地說服了B。說服在形式上缺乏權力關系的非對稱性，因而更像具有互惠性的公平交易。“只要使用辯論，權威就暫時中止。與說服的平等主義秩序相對立的總是有等級的權威主義秩序。”（阿倫特）但事實上說服他人的能力常常是非常重要的權力資源（例如希特勒的雄辯），現代民主制度和大眾傳媒更大大增強了說服之于權力的重要性。39

權威

Herrschaft（權威/統治）可以指這樣一種情況，其中統治者或統治者們顯示的意志（命令）是打算影響一個人或更多人（被統治者）的行為，而且實際上果然以這種方式影響了他們，即他們產生的行為在社會意義上好像是被統治者為了自己的緣故把命令內容作為他們的行為準則。從另一方面看，這種情況可以稱為“服從”。（韋伯）40強制性權威：A以武力威脅使B服從，其前提是必須使B確信A具有對他使用武力的能力和愿望。誘導性權威：A依靠獎勵（積極制裁）而不是予以剝奪威脅（消極制裁）使B遵從命令。合法權威：掌權者擁有公認的發布命令的權利，而權力對象有公認的服從義務。是命令的來源而不是內容賦予合法性并引起自愿遵從。合格權威：權力對象出于信任權威的才能和專業知識而服從權威，以做出符合自己利益的行為選擇。個人權威：權力對象僅僅出于權威個人的人格特征而愿意服從、討好權威。41韋伯的五種正當性信念情感的正當性（情感的接近和親和）價值的正當性（相信一個秩序體現了美學、倫理等價值）宗教的正當性（對救贖需要秩序看法的認可）習慣的正當性（對已成為過程或重復出現的事實的默許，以及從眾心理）法律的正當性（對法律體系內在或外在的服從）前三種為基于主觀的正當性，后二種為基于客觀的正當性。42韋伯的四種行動類型情感性行動（基于情感的正當性）價值合理性行動（基于倫理美學價值或宗教價值的正當性）傳統性行動（基于習慣的正當性）工具合理性行動（基于程序的正當性）43合法性統治的三種理性類型（韋伯）統治類型魅力型傳統型法理型統治者類型先知、軍事英雄、鼓動家、領袖君主或宗教領袖推選出的官員或合議團（委員會）官員（文官）統治者權威來源追隨者對領袖的情緒性效忠根據傳統或世襲，通常通過宗教儀式委任，常見的情形是人民直接或間接選舉委任，有時依據年功、資歷統治的合法性形式以領袖的非凡特質和他所闡釋的價值為情感性的信仰相信事物的慣例秩序對法律體系基本原則的價值合理性信任，法規是對基本原則的闡釋對制定的法規體系有形式正確性的信任44（續上頁表）統治類型魅力型傳統型法理型行政人員的類型一切人員都是領袖的隨員，以個人身份效忠領袖以個人身份依附于體系的領袖官僚制或選舉產生的公仆官僚制法律體系的類型統治者以個人判斷強制實施或修訂法律傳統的法律，但在司法上非常注重物質制定價值合理性的法律，但在某些方面極為形式化根據實證原則制定工具合理性法律法規的性質家長制或身份制法規根據價值合理性制定的法規根據工具合理性制定的法規社會行動的類型情感行動（個別場合為價值合理行動）傳統行動價值合理行動工具合理行動45四、

MichaelMann論社會權力邁克爾·曼：社會權力的四種來源（IEMP）意識形態權力(ideology)經濟權力(economy)軍事權力(military)政治權力(politics)46社會不是單一的（unitary），不是（封閉的或開放的）社會系統（systems），不是整體（totalities），而是由多重交疊和交錯的社會空間的權力網絡所構成的。對社會的結構和歷史作總體說明，最好依據這四種權力來源的關系，它們是交疊的社會互動網絡，也是達到人類目標的組織和制度手段。探討這些權力網絡主要關系到組織(organization)、控制(control)、后勤(logistics)、溝通(communication)等問題。47個體權力和集體權力個體性(distributive)權力：針對他人實施控制的能力（A對B的權力）。集體性(collective)權力：人們在合作中能據以增進他們對于第三方或自然界的權力。48廣泛性權力和深入性權力廣泛性(extensive)權力：分布在遼闊領土上的大量人民組織起來從事最低限度穩定合作的能力。深入性(intensive)權力：緊密組織和指揮高水平動員或使參加者承擔義務的能力49權威性權力和彌散性權力：權威性(authoritative)權力：集團或制度以意志力造成，